文/杭小夕
1
高中军训结束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我都没有穿裙子,而是选择了很不惹眼的短袖。旧旧的,下面是一看就知道是的便宜货牛仔裤。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这样的打扮,就让我自己也觉得意外,我变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走进学校,果然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我。
第一次进班要做个人介绍。我站在讲台上,镇定自若地说,我叫宁安,我来自九中,我的父母是下岗工人,但是我不认为这样我就低人一等。今后我会努力学习,和大家成为朋友。然后在大家的诧异里回到座位上。
我就是这样塑造了一个家境不好,但是自强不息的女孩的形象。当我穿着那件衣领和袖口都磨开线的旧衬衫在球场上打羽毛球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那些从我身边经过的家境富裕的女生们的眼中清晰地闪出一丝轻蔑。
九月的阳光这样好,照在我的旧衣服上。云朵像是最正宗最精致的慕斯,飘着甜甜的蛋糕香。然后我看见易林抱着刚领来的新书走过。
嗨!我帮你吧。我大方地走上去,和你一块回去。
不用了,不重。易林对我微笑,然后就会有一阵微风晃晃悠悠地吹起来。微醺的气息,他脖子上的汗珠也觉得可爱。
班长就是班长,这么认真负责啊。我分到一半课本,和他一起走上楼梯。我跟在他后面,他浅蓝色格子衬衣上一块缝补过的痕迹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我一直在想,他若是穿上白色燕尾服微笑着站在舞池中央,又会有多少公主向他伸手呢?还好,我们都是灰姑娘。
我的同桌叫陈静,我想她选择和我同桌也许就是因为我们的环境是相似的吧。她不漂亮,但是很善良。不过我觉陈静始终有一种自卑怯弱的心态。这样的朋友,出于自我的保护时常会违心的拒绝,难以深交,一旦得到了信任,却又会很持久。她和我从泛泛之交成为心心相印的朋友,也是通过一件事情的催化。
在开学后的第六天,陈静帮忙发课本,不留心把李研放在桌子上的那瓶没合盖的墨水打翻,一次性报废了她那条新买的裙子。
她跳起来,天蓝色裙角上黑乎乎的一滩墨迹,像是一团乌云。空气中硝烟四起。李研毫无修养可言,她大骂道陈静你没长眼睛还是脑子进水了?!你没看见我把墨水放在桌子上了吗?你是不是故意的?瞧你那穷酸相,你以为你穿一身老妈子的衣服是在搞行为艺术吗?
陈静紧咬嘴唇,低着头一言不发。我们都听说了,李研的姑父是学校里的领导,平日里她的跋扈已经表露无遗。可是我不容许我的朋友被人这样对待。路见不平的我很不屑地笑起来,然后不客气地对李研说,不就是一条裙子吗!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干嘛揪住不放。
又不是泼在你裙子上了,你说的这么轻巧。我不管,反正我要她赔我!李研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陈静,她头低得更低了,前天她还在对我说,她妈妈的哮喘病又犯了,如果严重的话她就要请假回去陪护。可是这样的事情,我知道我不可以说,我如果想和她继续做朋友。
易林也站起来说,要不然你让陈静帮你洗一下,看看能不能洗掉。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却让人感觉到力量,毕竟班长也这么说了,很多同学也随之附和说不如算啦,大家都在一个班里,何必这么僵呢?
可是越是有人劝,李研越仿佛得到了鼓舞似的,不依不饶地要求陈静赔偿她的裙子。没有人想到更好的办法。最后是易林说,要不这样吧,你明天把衣服给我,我负责去掉墨水印,要是你不满意的话再让陈静赔你,好不好?
你是神吗?碳素墨水耶!你说你能去掉?骗谁呢!李研趾高气昂地诘问着易林。我不能容忍他遭人非议,于是终于开口力挽狂澜,我说李研你少张狂!明天中午放学后你跟我去我家,我赔你!
李研终于不再发难。大家各自散去,陈静趴在座位上埋头哭泣。我不清楚她是害怕或者是感激。反正我很感激易林,他解了我们的围。虽然陷入困境的不是我,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他会站在我这边。
2
第二天中午,我依然是一身土气的打扮。放学时李研一脸鄙夷地随我回家,从她的眼中我看出一丝得意,也许她是在等待着嘲笑我。看我这么一个朴素寒酸的女生会赔给她什么样的裙子。
路上她问我,你家远吗?我说很远,我住涧河边上。她显然有些发愣,却又问我,我们走路过去吗?
我哼的一声笑了。我承认我是在强压怒火,直到我们出了校门,向学校一旁的胡同里走。李研又是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你不是说你家住涧河边吗?那你干嘛往胡同里走?
实在懒得理她。胡同的拐角,一辆崭新的奥迪A6就停在那里。李研正准备绕开,我却终于忍不住地笑起来,别走啦,上车吧!
别说是李研,也许我的同学们都不会想到。每天都穿着旧衣服的宁安住在涧河边。那里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仿欧式的别墅,豪华的轿车,说英语的菲佣。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我的伪装是颠覆式的,就连我父亲也觉得意外,一向金贵的女儿为什么会坚持不露富呢。
李研战战兢兢地走进用花岗岩拼成的一楼客厅。多宝阁里陈列的青瓷花瓶为我家的设计加了分,还有墙上镶嵌的浮雕,手工刺绣的地毯,这座楼古典华丽,却是我所居住的地方。她随我登上梨木旋转楼梯,推开门,然后我的房间布置让她忍不住低声惊呼。
我像是个成功的报复者,不理会她的少见多怪。也不管她盯着我公主床上全套的SD娃娃发傻。径自推开一扇衣橱的门,那里面琳琅满目的全部是裙子。我说,你随便挑吧。
我想我不会忘记李研小心翼翼地拿走那条江南布衣的刺绣裙子时的神情。兴奋,惶恐,疑惑,统统堆积在脸上,我在一旁面无表情,然后通知司机送她回家。
下楼的时候,李研还是忍不住问我。宁安,原来你就是市里最大的矿商宁胜东的女儿,可是你为什么要装成穷人呢?
我笑笑,只是觉得好玩。没什么别的意思,不过我希望,你拿了我的裙子,以后就不要和陈静过不去了,另外,我家的事情,你也不能说出去。
她握紧装裙子的袋子,似乎害怕我反悔一样,好的好的,宁安你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是的,我为什么会故意装成是一个贫穷的女生呢?我靠着楼梯扶手在心里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我想我这样做是有些离奇了,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那个每天都会在商业街发广告单的男生有着高高的额头,健康的皮肤,他会对人微笑,露出两排白月牙一样整齐的牙齿。每次上街我都会故意绕路经过他身边,然后希望他会注意到我。是在整个夏天,那个男孩的独立和乐观,还有靠近他的时候我闻到的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已经像是在心里种下的一棵柠檬树,清爽阳光。
而在高中开始前的军训上,我认出了他。在一个夏天凉爽的夜晚,洒着梦境一样温和的月光,草丛里的鸣虫轻快地唱着。他站在同学们围成的圆圈中央,抱着一把借来的吉他,我听见他的声音,他唱朴树的《她在睡梦中》,充满磁性与温情的声音水一样流过我的神经。我在那一刻失了神,拼命地看着他,然后用心记下他的名字,易林。
3
在李研去过我家的第二天,易林把那条被染脏的裙子拿了回来。李研压根都没有拿出来,她看看我,穿着那条刺绣裙子,有些挪揄地抚摸着裙裾上流动的曲线。然后就说,算啦,是我太不团结了,我不要了。
然而我想要,就算那条裙子已经被墨水弄脏无法再穿,我也情愿小心地把它收进我的衣橱里。我知道我这样的想法的确很可笑,但是只要这件东西与易林有关,那么对我来说,就是重要的。
可是无论怎么处置,也都不会轮到我。易林把那条裙子交给了陈静,他说,辛苦我妈忙了一晚上了,你要不拿出来看看,喜欢的话就留着吧。
于是陈静小心的,很好奇地把那条裙子拿出来。之后的三秒钟,教室里所有看到这条裙子的女生都发出了惊羡的欢呼。包括我,从来没有觉得哪条裙子可以像这一件这样美丽。
裙角上被染上墨迹的那一块被裁掉了。镶上了一圈带着乳白色花边的大朵葵花,刻意做成的褶皱,柔柔的挝成轻轻的褶。天蓝色的裙子下面缀了一圈乳白色的花边。像极了草原上蔚蓝天空下漂浮的白色云彩,还有盛开的葵花。
陈静握着裙子看了又看,而我多想对陈静说,那条裙子你可不可以送给我?但是看着她像是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那样把它小心地装进了书包。我就知道我得不到它了。
后来,陈静就会经常穿着那条裙子来上学。我惊讶于它的魔力,陈静开朗了许多,变得十分自信。而她也真的变得很漂亮,她嘴角时常显露的笑容让我觉得不安。
这样的一个小团体,就是经过这件事情而形成的。我和陈静,还有易林,我们坚持三人行,于是许多不屑与轻视的目光都无从伤害到我们。我们可以穿着毫不起眼的衣服绽放出最耀眼的笑容,也可以从那份少得可怜生活费里挤出相当一部分去寄给山区。那份自豪感,不是属于温室里的四季兰,而是属于野地里的向日葵,倔强而自强地仰望湛蓝。
学校门口的那家小吃店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很多次下课铃一响,我就会跑到学校门口的小餐馆占位子。在满是油污的椅子上坐下,趴在桌面上用一次性筷子敲着桌面,大声叫,三碗鸡汤米线,快啊!要饿出人命了!然后易林和陈静尾随我坐下,我们随便地开着玩笑,也没有人会笑话我的嚣张。
我也曾开玩笑一样地问他,我说易林,如果你要谈恋爱的话,我和陈静,你选哪一个?
我这句话一出口,他们就愣住了。易林看看我,再看看陈静。陈静看看易林,再看看我。然后易林说,一定要回答吗?
我不知道那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有一份期望,希望他将要说出来的那个人会是我。也是那么的害怕,如果他说的人不是我。于是我就打马虎眼,嘿!和你开玩笑呢!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可是我那时却一直在想,如果我一定要易林做出选择,那么会是什么结果?我如此费心地伪装自己,心甘情愿地和他们一样吃着廉价不甚卫生的食物,和他们一样为了大学忙忙碌碌。易林会不会明白?宁安或者陈静,我想还需要多一些的耐心,至少我现在的胜算,是五十対五十。
十一黄金周,我拒绝了和妈妈一起去九寨沟的机会,而是要和他们去市里的风景区。这不算是旅游,甚至连游玩都不算。我们各自拿着大大的蛇皮口袋走在行人纷乱的甬道上,然后大大方方地低头拾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饮料瓶子。
这是易林的提议,不是为了刻意地去保护环境,而是因为陈静妈妈的哮喘病越来越厉害,而他爸爸的小生意也难以维持。她不同意在学校发动募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窘迫。于是我们一起想办法,连续一周都去捡瓶子也解决不了问题。但是易林说,那好,我们自己想办法。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如同一个心怀天下的英雄。
一连七天,我们捡了两千二百多个瓶子。开学后的第一个下午,我们在学校天台上庆祝战果。用二十元钱买来饮料零食,三个人满心热血一样地宣告我们一定会靠自己摆脱贫穷,然后豪情万丈地干杯。陈静接过那两张轻飘飘的百元钞票,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掉下来。秋天的风很凉,楼下的操场上飘落着大片的梧桐树叶。我融入到这份情绪中,分享他们的自强还有善良。易林也很激动,他的父母也都下岗,妈妈在一家擦鞋店做工,爸爸蹬三轮。但是那一刻,我们站在楼顶俯瞰这座城市。易林说,来,为我们的友情干杯!
于是我们就都哭了。再艰难的生活也会因为这份顽强而闪出光彩。我口袋里装着爸爸新买的索爱手机,却真的希望自己是和他们一样,虽然物质上一无所有,精神上却拥有一切。
很久很久,很多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天台上易林那张浸润在夕阳余辉中神采奕奕的脸,我却始终无法忘记。
4
电影《马达加斯加》是十月末在影院公映的。我拿着电影票去找易林。这个周末的下午,我是想和他一起看一场快乐的电影。就我们两个。
我把两张电影票装在左边口袋,另一张单独放在右边。如果易林不提到陈静,那么我就会把另一张多余的票撕掉。如果他提议要陈静也加入,那么我也可以漂亮的收场。
易林面对我的邀请皱皱眉头想了想说好吧,就当作我们和陈静一起奢侈一把。她妈妈这些天身体好多了,不过可把她累坏了。
我点点头,右手紧紧攥住那张讨厌的电影票。用力挤出一个微笑,那好的,易林你记得要来。
四点钟,我和陈静等在影院门口,她似乎很开心,依旧是那条易林送给她的裙子。蓝天白云,腼腆盛开的葵花还有微笑的脸,她从家里带来了妈妈做的酥糖,一边等一边怂恿我尝尝看。果然很甜,我说,陈静你今天很漂亮。她小心地把装糖果的饭盒盖好,然后满是憧憬地抬头仰望太空。宁安,你知道吗?只要和易林还有你在一起,我觉得就像是节日一样开心。
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呢?如果只有易林和你,是不是会更好呢?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然而那时我也只是点头说,我也一样的,我们是朋友。
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易林坐在中间,很体贴地为我们买了饮料。大家的兴致很好,拿着海报讨论着快乐的话题。我想他们一定想不到,这样好的位置,又是首映。如果没有一定的人际关系,我怎么可能弄来这么宝贵的票。
电影很精彩,尤其是配音,十分诙谐。我们一直在笑,在黑暗的电影院里我们彼此一样欢笑的脸,却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在你左右,易林,其实在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宁安在左,陈静在右,你并没有发觉你已经面临着一个选择,是要让谁幸福让谁难过?又或者,你会选择弃权?陈静是等待蜕变的辛德瑞拉,而我是虽然高贵但不可坦白的人鱼公主。这场童话,真的是不好再继续下去了。二十四中里毕竟有认识我的人,时间越长破绽就会越大。我这段不穿裙子的贫穷日子,已经像是春风过境之后的冰雪,渐渐的开始放弃沉默。
在中途休息的空档里,陈静暂时离开。我在纷纷起身外出的人群中,在凌乱的人影之间如此近距离地凝视易林的脸。暖黄色的照明灯让彼此间的气氛酝酿出微妙的情绪。易林不好意思地别过头,他身上是一件卡其布的旧夹克。有着衣柜里淡淡的甜而稳妥的却又稍显惆怅的樟脑的香。我清理一下脑筋,开口问他一个问题。
易林,你说,辛德瑞拉和人鱼公主,你会选择哪一个?
5
深秋的一天我们去陈静家里,我在被刺鼻的中药味熏晕过去之前,心底升起的那份唏嘘突然让我觉得这世界的不公平。陈静家所在的老城区,都是鸟笼一样交叠错落的灰砖矮房,肮脏凌乱没有路灯的住宅。
易林习以为常一般探着身子进去,陈静妈妈的床头放着大堆大堆的中药,却还在剧烈地咳嗽着。我强忍着鼻腔的不适,看着陈静麻利熟练地煎药端水。
然而就在这时,陈静突然惊慌失措地握着一块抹布一样的衬布跑出来。她手足无措地说,我妈妈哮喘病又犯了,她在咳血。我们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衬布,赫然的一摊血迹。
易林马上就说,打120啊!可这话一出口他就不再说了,这里的道路如此狭窄,救护车根本进不来。何况,她妈妈上周才出院回家修养,陈静眼中露出的焦急与为难,更多的是因为120的出诊费以及随后的住院费用。
我看着他同样无计可施的窘迫样子。还有陈静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料想就算他爸爸赶回来又会有什么办法呢?小小的凌乱的院子,水沟里黝黑的水面上倒映出苦楝树深秋里稀疏的枝条。我知道不可以再隐藏什么,如果这一刻,我看着易林焦急的模样。
镇定地掏出手机,让镶嵌在上面的施华洛世奇水晶不合时宜地恣意闪烁。我拨通司机的电话,然后让易林背着陈静的妈妈在巷子口等车过来。我一直没有敢去看他们诧异的表情,那样疑惑与不解的目光会将我刺伤。
在医院抢救室门口,我对爸爸说了这件事情。他赞扬我的古道热肠,答应帮助陈静家度过这一难关,甚至许诺会给她爸爸安排工作。爸爸说,小安啊,你是为了友谊,爸爸当然支持你!
我握着电话,脸色苍白。我们三个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彼此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打破这份沉默。我不知道要是我对爸爸说,不光是为了友情,我更是不想看见易林为了陈静难过。那么他还会不会支持我?
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易林问我,宁安,为什么要骗我们?你是大富豪的女儿,装成穷人来作弄我们很过瘾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对陈静说,我不陪你了,阿姨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就对我说。别忘了,不管你现在怎么看我,我都把你当朋友。然后我笑笑,起身离开。把易林丢在原地。
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如果我不这样伪装,在一开始就华丽出场,那么易林,你还会不会和我走近?如果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么易林,你还会不会要我和你一起捡瓶子,一起面对困难,一起为了明天努力。在电影院里分享一盒糖果,亲密无间地在天台上神采奕奕地看着我说,为我们祝酒!
我如此精心安排,谨慎隐藏。到头来,也只是和幸福打了一个擦边球。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但是至少,我曾经那么的接近幸福。
于是第二天,我终于不再和那些老旧古板的难看衣服打交道。当我穿着CK的呢绒裙子和Gucci的麂皮短靴走进教室,班里面瞬间就轰动了,这些本来就是属于我的样子,裙摆上错落的雪绒花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严寒封冻。易林埋头在书本里对我视而不见,我坐在座位上觉得今年的天气实在反常,这样的冷。两条线段平行而过,其中有一条曾努力地靠近,最后一切平复,留下了一个无人能解的平行焦点.
6
一直到我们高中毕业,我都没有再和易林说过一句话。我们真的已经错开到了两个世界。在大学校园里,是有很多好看的男生尝试和我走近,然而我却会问他,你会和我一起捡瓶子吗?你喜欢吃两块钱的米线吗?你喜欢人鱼公主还是辛德瑞拉?问过很多人,他们却都没有给过我满意的回答。
陈静去了北方一家纺织学院。易林去了南京。而我被爸爸送到了本省的一所大学,等到大二就会出国。三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各自为政,都经历了很多事,而这些事情都和对方相去甚远,毫无瓜葛。只有在看到那些稀少的老照片的时候,心里面才会有一根神经被触及,弥漫起尘埃。那上面易林一脸阳光地站在中间,微笑着藐视一切风浪。
有时候遇见高中时的同学,站在路边随意说上几句。我还是会忍不住打听易林的消息,只是听说他在大学很努力很努力,听说他追逐的理想很高很高,听说他身边的女孩很多很多,听说他对那些女孩很冷淡很冷淡……也会收到一些信件,其中的一封,淡淡的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他说,还好吗?这些日子?那样熟悉的字迹任是在千万封信中我也可以一眼认出来。于是在下一个路口,我像曾经的那样,倔强坚强地扬起脸在阳光下微笑,让生活继续。
因为,我们曾经有过那么一次。唯一的一次。
毕业的那天晚上,同学们聚在一起吃散伙饭,易林也在。一直不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大家一开始还开心地玩两只小蜜蜂,到后来就抱着一个要出国的女生哭得一塌糊涂。
后来大家都喝醉了,回家的时候打算男的送女的回家,没醉的送喝醉的回家。他站起来主动要求送已经站不起来的我。
在狭窄的计程车里。我们肩并肩坐着,我借着酒意靠在玻璃上胡乱地说话,然后我说,易林,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他没有反应,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半晌才低着头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其实我也喜欢你。小安,其实你穿裙子的样子特别好看。我想送给你那样好看的裙子的。
我那天其实没喝多少酒,不过是觉得难过而放肆自己的悲伤。我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记得。
夏天的日子都被夏天融化了,空荡荡的没有了痕迹。那个抱着吉他站在月光下的男生的歌声我也没有再听到。我不再写字给空气了,而是写给他,写给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记忆,带着我异样的忧伤与想念。易林,你现在好不好?我知道其实我一直就住在你的心里,那么在下一个花期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再见面,你是不是会带给我盛放着花朵的裙子,让美好继续延续。
有些误会,真的不用去解释什么。只要心里面始终会保存好那一份回忆。只要我们微笑的表情会写着原谅。很多事情都不重要,只要那份喜欢会一直陪伴着你。那个夏天我们遇见,故事就淡淡的开场,我的小小的阴谋与欺骗并无恶意。于是在别离之后的那些遥远又靠近的信件里,除了他的关心和怀念,还有关于明天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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